
满二十岁那年,我跟小帆去了加氏酒吧。
算是给自己的一份成年礼,可以正当喝酒不怕被责骂,也想开拓眼界,体验在酒吧里喝酒的感觉。
会选择加氏酒吧,平价固然是因素之一,较大的原因是因为小帆很喜欢跳舞。那是他高中以来的兴趣,从土风舞到现代舞都有涉猎,如果不是现实所迫,我想他会是个很好的舞者。
加氏酒吧跟咖啡厅有点像,平日人不多,隐藏在市区巷内的地下,分成吧台及唱跳区,偶尔也会有业余歌手前来助兴,多数时候不会太吵杂,也能跟老板聊上几句。
唱跳区占了多数的空间,吧台椅子后特别画了几道红线,标明不要越界。好几次我都想问为什么不乾脆把线画远一点,这样就不怕互相干扰,但也不好意思说出口,总觉得会毁了兴致。
酒吧的老板我们都叫他加哥,印象最深刻的是他那始终如一的八字胡,无论何时到访,他的胡子长度绝不会超过嘴角。三十几岁的加哥毫无距离感,总能和我们闲聊些什么,没什么事情时,加哥会吃着花生陪我们闲聊,三不五时地穿插着不要酒驾的宣导。
加哥总是随着音乐吹口哨,细心地擦拭调酒杯,再拍拍柜上琳琅满目的酒,笑着说今天也加油啊。
我跟小帆都觉得有点老气,加哥倒是乐此不疲,告诉我们那是对酒的尊敬。
大学毕业那天,我和小帆特别来到加氏酒吧,心想着或许不会再来了,便打算好好喝上一顿。
那天人特别多,毕业即失业的压力带来了许多男女,唱跳区上聚集了寂寞与不安的人们。闪烁的舞台灯下,墙上的影子群魔乱舞般地动着,各式各样难以形容的舞姿绽放着,既像受着业火拷问而扭曲的恶鬼,又像内心恐慌的具现,狂乱而又没有目的。
我们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,面对着唱跳区的人群,拚酒似的喝着手上的酒。
人们在十坪左右的唱跳区恣意舞动着,用属於自己的方式跳着舞,迷茫间脸颊涌上一阵热,视线也逐渐朦胧。
「今天结束以后,就真的不是学生了。兄弟你打算怎么办?」
小帆摇着酒杯问道,酒量不好的他很快地打起酒嗝,以往这种时候他都是醉了,不多时便会沉沉睡去。那一天的他却目光如炬,直透着我心中的旁徨。
「不知道,先当完兵再说吧。你呢?要做什么?」
「当然是考上公务员风光的回家啦,又是铁饭碗,要不要乾脆一起?」
「假如我真的找不到工作的话,我考虑看看。」
或许是因为醉意,也或许是一份年少的傲气,尽管不知道未来在哪里,却又不愿意走上平稳的路,宁可踏着沙砾一步步走出自己的路。
「也行,反正真的不行,你还有家里的店可以帮,可以回去空降当个经理。」
小帆话音刚落,我们都笑出了声。周遭依旧充斥着人们的嘻笑声,我们的笑声成了划破云雾的闪电,很快地消失殆尽,只有叹息声若有似无地回荡。
「回去当经理又没人能管,跟小职员没两样。」
「好啦,兄弟,我去跳舞了。让我好好秀一下,我下次尽情跳舞就要考上以后啦。」
说罢,小帆放下酒杯,轻敲了我的肩膀,随后便冲进舞动的人群。很快地,唱跳区传来阵阵惊叹声,小帆的出现彷佛有魔力似的,连在吧台喝酒的人们也被吸引过去,目不转睛似地盯着跳舞的小帆。
顿时间,吧台区只剩我跟加哥。
说来也妙,明明对加哥并不陌生,也有共同的朋友小帆,当两人单独相处时却免不了一阵尴尬,我机械式地喝着酒,直到杯中一滴也不剩都不停歇,加哥也只是静静地擦拭着剩余的酒杯,直到全部擦完后,弯腰在吧台上撑着头望着唱跳区。
「加哥对跳舞没有兴趣吗?」
为了打破尴尬,我问道。
「没什么兴趣,如果再年轻个十岁我可能就会上去跳吧。」
「那在我们这个年纪时,加哥是怎么选择未来的呢?」
出於好奇,也想多听些意见,本以为这样问并不礼貌,加哥倒是不感到意外,给了豪爽的回答。
「其实跟你们差不多吧。拥有年轻能挑战一切,但除了年轻也一无所有。」
「那时候还没有想当酒保吗?」
「当然,会当酒保是因为邻居是个失智的糟老头,凶巴巴的,被他卢着学调酒,又刚好学得起来才做的。」
「这样子啊……。」
我看了眼空空如也的酒杯,加哥摇头笑着,又递给了我一杯酒,说是请我的。
「那老头真的很凶,明明失智的连饭都忘记吃了没,每种酒的特性倒是记得一清二楚,稍有浪费或是弄错比例就被他骂,真的是骂得像条狗。」
加哥越说越起劲,靠在吧台上的手微微颤抖,好几次开了口却又不发一语,情感的潮流一拥而上,刹那间无法言语。
「加哥这样很厉害呀,至少变得很厉害,现在也是事业有成。」
我喝了口加哥递上的柠檬酒,微酸却又甘甜,试着说点什么将加哥拉回现实。
「你也会的,人生就是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过,像闯关游戏一样,突破了一道难题又会再来几道,不想前进就被击倒地更快。」
「希望我也能早日走出这个困窘的阶段吧,加哥现在算是有所成就的阶段了吧?」
「应该算是守护的阶段吧,就像守着地盘的公狮一样,想维持住这得来不易的成果,不过如果没有那个老头我大概也会想放弃吧。」
「那……那位老爷爷呢?」
「他喔,后来被带去其他地方安养,说要动关键的手术,约好开完刀要回来测试我的功力,结果四年过去都没消没息。」
说完,加哥的眼神朦胧起来,他再次不发一语,陷入比方才更深的情绪中,直愣愣地望着无人的角落。
或许是累了,小帆缓缓地走回吧台,人们也随着他的归来回到各自的位置,加哥小声说了句,真是个讨厌的糟老头以后,便转身继续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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