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小说-负压进入负压病房后,我有时会听到护理师在讨论自己。「这人都没有家属来探病耶。」「而且也没有花钱请看护。」「但还好不大会麻烦我们,最近病人实在太多,真的好累喔。」「我好像也没看到他在使用手机,总之很像植物的一个病人。」「欸别乱说,他又不是植物人。」「嘻嘻。」「可能也没有女朋友的样子,怎么样?要不要常常找他说话?」「谁像你这么无聊,如果可以不要来负压病房的话,我才不想来呢。」我习惯了安静,所以对於别人的耳语就格外的敏锐,即使远在几公尺之外的碎嘴,我都能清晰分辨。只是我没想到,竟然会是我。带着呼吸器之后,可以慢慢感受到肺部工作时的疼痛,虽然呼吸器可以缓减,但似乎没有起到任何治疗的作用。医生说,这只能靠我自己的免疫系统去奋战,谁也没办法打包票进了负压病房后就能够全身而退。其实我对於这场优秀的流行病感到格外高兴。因为高传染力的缘故,所以每个人在每个地方都必须得要保持安全距离。这让身为边缘人的我觉得,这真是再舒服不过了。我本来就是个与世隔绝的人。没有朋友,也没有家人。不会对邻居打招呼,更没有所谓的同事,我的工作就是撰写程式语言,而且我向来都是在家工作的SOHO,疾病大流行的时候对我来说,根本没有任何的差异。「啊,餐厅都打烊了。」「晚上不能去泡吧啊。」「电影院也不开,连个消遣的地方都没有。」「听说学校都关上了,健身房游泳池什么的都不准开放。」「真是无聊的要死啊。」这些人在聊天室里埋怨日子难熬,我倒是潜着水笑着他们,你们不懂,隔离才是真正人生的奥义,孤独方为生命的哲理。我点着菸,隔着萤幕,兀自笑着。这就是我没有在工作时的生活。我不去健身房,只在家里跑跑步机与简单的重训。我也不大去与人交际应酬,不是自己下厨就是一通电话叫外卖。我一个人突然想去哪个国家旅游,机票买了就走。我本来就不受女孩子欢迎,兴许是我过於沉默的个性,所以从来没有过想要恋爱成家的念头。不用烦恼与恋人无处约会,不必担心孩子学校关闭要怎么去照顾,更不须想尽办法的打发时间,因为我向来都很知道如何在空闲中与自己独处,我很愉悦,且很平静。人多时,反而让我想起中学那段不美好的回忆。霸凌,对没错,有一些人的社交活动就是去欺负他们认为不与之为伍的个体。那段时间的记忆向来鲜明无比,也是我唯一一次需要服用抗忧郁症药物的岁月。想死,原来是因为我无法合群啊。离群后,我快乐的不得了。我甚至嘲笑着那些得病的人们,若不是你们成群结队,老往人多的地方去,无法与自己寂寞的相处,病毒又怎么会这么快的找任你们呢?他们慌张地在街上大排长龙,他们不怕死的继续流连在外,他们有可能还故意忤逆政策,非要此刻参加旅行团,我彷佛可以感受到病毒正疯狂的蔓延,每一个病毒都在人类的体内四处蔓延与颇坏,正如此刻,我躺在这里,慢慢的让病毒在我身体之中扩散,崩解我。我不懂,为什么是我?我曾经以为我会是全世界最后一个因为这样的流行病而死的人,因为我从来都与流行脱节,我与世界彻底的筑上一道墙。却还是在两周前发病,而且日益严重。如果不是管理员通报,我可能会自己一个人在呼吸衰竭的磨难中痛苦而死。啊,终於明白。在这栋十二坪大的电梯大楼中,我与每一个人都呼吸着来自中央空调输送的空气。狭小且不流通的空间里,像我这样的人恐怕才是病毒的最爱吧。最后一次,被流行霸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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